口述：鄒夢琪 文：丹顏
編輯：李津
01
姐姐的初戀
今年的清明節，我又來看姐姐了。
公墓的台階有些陡，璟良小心翼翼地扶著我，如履薄冰。到了姐姐的墓碑前，他才長出一口氣。其實寶寶才4個月，加上我瘦，一點兒都不顯懷，我笑璟良小題大做，他一臉無奈：「你呀。」我堅持來看姐姐，不是任性，而是因為這個清明節，對我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。
姐姐叫鄒夢瀟，大我3歲，乖巧漂亮，舞蹈跳得好，成績也好，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。我和姐姐長得挺像，都有一雙大大的眼睛，但學習不用心，還調皮搗蛋，每天把自己弄得像個土猴兒。
上學後，總有老師半信半疑地問我：「你是鄒夢瀟的妹妹？」我響亮地回答：「是啊！」雖然我能從老師的眼神和語氣中，咂摸出失望的意味，但毫不在乎。姐姐是女神，做女神的妹妹，也很光榮啊！
我和姐姐感情特別好，彼此分享小秘密。從小學五年級開始，我就瞞著爸媽幫姐姐收情書。那些東西姐姐大都看也不看就撕碎了扔進紙簍。
我第一次聽到璟良的名字是姐姐高二那年。一天晚上，姐姐跟我講起，班上新轉來一個叫璟良的男同學，他的物理成績特別好，經常幫她講題，還偷偷給她帶零食……姐姐說的時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盛滿了星星。
我笑著問：「姐，你是不是戀愛了？」「瞎說。」姐姐害羞了，把頭埋進被子裏。我鉆進被窩，撓她的癢：「鄒夢瀟，坦白從寬！」我倆笑成一團。
我媽聽見動靜後，敲了敲門。我倆趕緊關上燈，哧哧地笑。好一會兒，姐姐才低聲說出一句：「別告訴爸媽啊。」這件事，成了我們姐倆的秘密。
高考後，璟良和姐姐都考到了北京。臨開學，璟良來我家找姐姐玩兒，他長得陽光帥氣，怎麽形容呢，就是每個學校都有的特別受歡迎的那款。說話時，他會把頭微微傾過來，很專註地看著你的眼睛。
第一次跟他說話，我居然沒出息地心跳慢了半拍。他和姐姐真登對，我有點兒羨慕了，不過立馬又覺得，有這樣一個姐夫也挺好。
我媽終於知道姐姐戀愛了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：「死丫頭，你早就知道了吧？」說這話的時候，她滿臉笑意。看得出，我媽也很喜歡璟良。
02
妹妹的心結
放假的時候，璟良經常來我家。熟悉之後，我總是直呼他的大名，他就糾正我：「小丫頭，叫璟良哥。」我反駁：「等你當了我姐夫再說。」
對璟良和姐姐將來要結婚這件事，我們一家都覺得理所當然。如果沒有那場意外，我想姐姐和璟良應該生活得很幸福。
大三那年暑假，璟良和姐姐還有幾個同學租了一輛車去貴州旅遊。車在山路上出了車禍，側翻的時候，柔弱的姐姐不知哪來的勇氣，死死抱住了璟良的頭。璟良只受了輕傷，姐姐卻再也回不來了。爸爸說不怪璟良，這都是姐姐的命。是命嗎？我不信。我只知道是他害死了姐姐。
諷刺的是，當時我的高考誌願也報了北京的大學，本來是想和姐姐離得近些，沒想到，偌大的北京城就只剩下了我自己。開學後第一個周末，璟良到學校看我，還帶來了一輛自由車。我沒要，也沒給他好臉色。我告訴璟良：「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，除非我姐姐還能活過來。」璟良的臉色暗了，什麽也沒說，他果然沒再找我。
2016年，璟良畢業回到母校教書。漸漸地，爸媽的電話裏越來越多地提到璟良：璟良給家裏買米了，璟良今天又送了很多菜。從電話裏的只言片語中，我能感受到他的細心與周到。爸媽從未怪過璟良，但我的心結始終未能解開。璟良也識趣，從來不在我放假時登門，避免與我照面。
大四那年冬天，我正在學校準備畢業論文，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：「夢琪，你爸爸住院了。」媽媽在電話裏沒有多說，但我想一定是很嚴重的。我匆忙收拾好行李，買了最早的車票回家。
爸爸是起夜突然暈倒被送進醫院的，我趕到醫院時，璟良也在。璟良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，顯然一夜未眠。看到我進來，他主動開口：「夢琪，你回來了。」看著他疲憊的眼神，我不忍心再說什麽，點了點頭。
醫生給爸爸做了心臟搭橋手術。術後需要護理，璟良說我是女孩子，照顧起來不方便。那段時間，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爸爸身邊。幫爸爸翻身、餵藥、擦洗身體。有一次，我去送飯，到得晚了一些，看到璟良伏在爸爸的床邊，呼吸淺淺，已經睡著了。
爸爸示意我噤聲。我悄悄站在他身旁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姐姐初次跟我提起璟良的那個晚上，她的聲音輕柔，尾音上翹，拖長了就成了：璟良啊，璟良啊。他是姐姐用命愛著的人啊。假如姐姐地下有知，她一定不想看見我這樣對待他。
03
要狠狠幸福
這件事，讓我和璟良的關系終於破了冰。璟良來家也不再避著我。3年後，我研究生畢業，考慮到父母身體不好，也回了家鄉工作。
我已經26歲了，依然單身，因為姐姐的事，心裏始終籠罩著一片陰影，對戀愛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抵觸。璟良已年過三十，談過幾場戀愛，但都不了了之。
父母看在眼裏，急在心裏。不知從何時起，他們開始暗中撮合我和璟良，希望我們能夠走到一起。我對父母的意圖心知肚明，甚至有一些隱隱的期待，但出於矜持，還是刻意和他保持距離。璟良似乎也在回避這個問題，每次談及此事，他總是以微笑和沈默作為回應。
然而，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。尤其是當生命的軌跡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再次交匯時。2022年，璟良開始帶高三學生，工作忙了許多。為了方便，他吃住都在學校。那天早上出門前，媽媽準備了很多好吃的，特意叮囑我：「下了班，給璟良帶去。」我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北方的冬天，寒冷而幹燥。我忙完工作，已是傍晚分時。很久不回母校了，學校的大門已經換上了新的門牌，但校園裏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變。我走在熟悉的小路上，心裏五味雜陳。璟良的宿舍在學校的最裏面，我走到樓下，看到他的窗戶亮著燈。我猶豫了片刻，還是決定上去看看他。
敲開門，璟良看到我，顯然有些驚訝。他楞了一下，然後微笑著請我進去。房間布置得很簡單，但很溫馨。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，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茶。我們聊起了這些年的點點滴滴，聊起了姐姐。璟良說，他一直都記得姐姐的好，或許再也沒有一個人像姐姐那樣愛他。
「可姐姐已經不在了。」我打斷璟良。忽然意識到，這些年，我其實一直在逃避，逃避姐姐去世的事實，也逃避自己對璟良的感情。我擡起頭，看著璟良，他也在看著我。 我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，原來我們都在等待，等待那個能夠讓彼此放下過去、勇敢追求幸福的人。
我和璟良走到了一起。婚禮前一天，我們一起去看了姐姐，璟良特意給她帶了一束百合，那是姐姐最愛的花。他輕輕地將花束放在姐姐的墓碑前，低頭默默地祈禱。
我對姐姐說：「姐，我和璟良要結婚了。他對我很好，我們會一起度過每一個幸福的日子，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們啊。」我擡頭看向墓碑上姐姐的照片，她依舊是22歲時的模樣，笑得溫柔又甜美。那一刻，我仿佛感受到了姐姐的祝福。我想，她一定是答應了。
2023年9月，我和璟良結婚了。婚後的日子，平淡而幸福。今年春天，我懷上了寶寶。偶爾，我也會想起以前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。 在我心底，始終有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，那是姐姐在告訴我們：要狠狠幸福。
未來的路還很長，經歷了這些，我們終於明白，幸福不是等待，而是去創造、去珍惜。我們會狠狠地幸福，不僅為了自己，也為了姐姐那份未竟的愛。
本文摘自【婚姻與家庭】雜誌 2024年6月上
原標題【我嫁給了姐姐用命換來的愛人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