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有巧克力嗎?請問你有巧克力嗎?」
金泰熙推開手機店的門,伸出頭這樣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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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LG公司在2005年推出的Chocolate手機廣告,畫面中的金泰熙當時25歲。
正經歷著【天國的階梯】和【愛在哈佛】兩部大爆劇支撐下的高人氣,有著無數的代言傍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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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LG公司一家,就以幾乎每季度一條的速度,更新著以她為主角的電視廣告。
有時候是藝術精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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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是馬克龍色系的傲嬌甜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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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是活潑明媚的都市麗人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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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是熱情美艷的佛朗明哥女郎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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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獨立出鏡,她的廣告搭檔也不乏玄彬、元斌、姜東元、張東健這類首屈一指的大帥哥。
有時候清新文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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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性感冷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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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之,那時候的金泰熙風華正茂,看上去青春、高貴又洋氣,說是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外型一點都不誇張。
LG手機也是風頭正勁。如果說諾基亞在當時代表著耐用、三星代表著商務,那LG就代表著時尚和年輕。
夕陽下無比美麗動人的金泰熙,讓所有人都記住了LG手機的「let’s shine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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樸慧京演唱的【Yesterday】,也成為了很多中國人心中經典的廣告歌曲。
然而所有事物都要經歷成住壞空的輪回,LG不例外、金泰熙也未能幸免。
十六年後的今天,LG徹底停止了手機業務,金泰熙也逐漸消弭了南韓第一天然美女的氣場,變得柔弱、賢惠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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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也有人敏銳地發現,金泰熙身上那些為人稱道的洋氣,似乎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稀薄。
特別是當我們,把現在的她與【愛在哈佛】裏精英感爆棚、洋氣十足的李書仁做比較的話,這種感覺會更明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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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為什麽呢?是年齡的緣故嗎?
其實不太是。畢竟現在的惠英紅,就比十年前洋氣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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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歲的倪妮,論洋氣程度,也遠遠比不上現在三十多歲的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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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斯克的母親梅耶·馬斯克和眾多銀發超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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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告訴我們,成熟、衰老絕不是洋氣流失的充分條件。
所以金泰熙現在的狀態,絕不是年紀造成的,而是由於其他的原因。
其中最重要的,無疑是她的成長經歷、人生選擇及生活方式,對多個洋氣組成要素的背離。具體我們接下來展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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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「洋氣」作為一種審美範疇、審美觀,是在清朝中後期才逐漸形成的。因此它所代表的其實是一種近現代審美,而非傳統審美。
對於洋氣的論述,最早見於1912年出版的清代筆記小說【蟲鳴漫錄】:「凡物稍飾觀,人少軒昂,皆曰洋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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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麽要強調這一點呢,原因在於審美是具有時代性的。每個時代的審美文化,都與它獨特的社會環境、風氣、價值觀,緊緊地聯系在一起。
認識到這一點,對於我們深刻理解某一種審美觀,並做出是否接受它、擁護它的決定,是非常關鍵的。
比如繼承秦統一中國之後留下的基本盤,真正開始深入治理一個前所未有的幅員遼闊的國家的西漢,就選擇了象征著大國氣象的堅韌、典雅、莊重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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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崇尚紅黑、高大,只是這種美學的視覺表象。
其背後,實際上是一種針對群體的宏大敘事。這對於構建西漢緊缺的國家認同,無疑是非常有利的,所以才能得到由上到下最廣泛的支持。
反之,在兩漢以儒為尊的(zheng)信(zhi)仰崩塌之後,不再相信現實烏托邦的魏晉士人,則選擇了縹緲、避世、以個人敘事和自然倫理為重點的玄道美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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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兩種美學並沒有優劣之分,它們的流轉只是告訴我們,審美也難免被歷史行程裹挾。
說到這裏,我們再回過頭來看「洋氣」,就可以很自然地發現,它實際上是中式審美,從古代到現代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性產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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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氣一詞所描述的美學意象,本質上其實是處於古代-現代轉型期、依舊帶有古代審美眼光的中國人,對於現代感的一種樸素描述,而不單純是崇洋媚外心態的副產品。
現代感,在很大程度上是歐洲人定義的,於是我們就用「洋氣」來指代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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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說來,如果我們搞清楚了西方的現代感是什麽,其實也就搞清楚了洋氣是什麽。
簡單來說,西方的現代感脫胎自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,並因工業革命的到來,在20世紀初最終組合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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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的美學主張無不衍生自以下三方面,分別是:
「我」高於權威、理性(能夠思考)高於感性(不加思考地接受)以及自由高於生命。
具體表現在造型風格和氣質上,就是獨立、自信、理性和瀟灑。
所以在我們的印象中,現代風格的建築,要麽是像柏林國家美術館這樣,條理清晰、表情冷峻的方盒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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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麽是像朗香教堂這樣簡約、樸素的體塊堆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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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絕不可能像凡爾賽宮這樣,有著紛繁復雜的裝飾性結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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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代風格的服裝,也都講究寬松、利落,尊重身體、方便穿脫和日常生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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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不是緊繃的束胸、繁復的衣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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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modern的女性,也應該是獨立、自信(即便是迷之自信)、瀟灑的,而不是習慣依附、示弱、示好、消匿自我,或者放棄思考和行動。
鑒於洋氣在很大程度上等同於現代感,於是我們會發現,同樣是西方人,時常表現出愛誰誰的歐洲人是洋氣top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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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情洋溢的美國大妞則會稍遜一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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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欲望都市】裏的凱莉很洋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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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生活大霹靂】裏的Penny卻土兮兮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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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大女人路線的趙麗穎變洋氣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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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歸家庭、沈溺於天倫之樂的金泰熙,卻沒以前那麽洋氣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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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之,洋氣就是這樣一種建立在工業社會生產關系、現代價值觀之上的美學範疇,它喜歡個人多過集體、喜歡距離多過親密、喜歡前進多過停留。
因此,獨立、張揚的金泰熙會給我們洋氣的觀感,柔順的她卻不會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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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洲人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將它打磨了出來,與它相襯的還有堅船利炮和高樓大廈。
所以當1896年,接連戰敗的古代中國終於放下傲慢,開始認真觀察現代西方人時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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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1896年,李鴻章訪美時看到的紐約
既是震驚於西方的科學技術,也是震驚於現代西方人,那種高揚個人主義、充滿魄力、在與世界的鬥爭中似乎抱著必勝信念的精神氣。
在新現實的逼迫下,一畝地兩頭牛、講求和氣內斂其樂融融的中式農業文明美學,於是被冠以「土」之名,被逐漸邊緣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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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開始希望自己也能擁有那些象征著進步的,自信、任性和獨立的「洋氣」。
對於這一點,除了影視作品,我們也可以透過民國時期的文學作品得到印證。比如孫犁就在【淡定集·序】中寫過這樣一段話:
「不久,傳說新從北京來了一位女學生。這個小姑娘,上大學以後,就有了洋氣,什麽事情都信心滿滿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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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見,洋氣在當時的人眼裏,的確代表著進步和積極,而不只是買辦千金頭上的宮廷卷發和滬上名媛的手推波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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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任何美學都有它自己的生命周期,洋氣也不例外。
它盛行於民國,在1940s之後歸入沈寂,並於八九十年代,重新成為了審美焦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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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2010年之後,又開始變得寂寂無名。直到近幾年,其實已經很少有人提及了。
其原因在於,隨著中國社會現代化的深入,「洋氣」所對應的現代感,已經成為了大多數中國人司空見慣的現實。洋和土的差別,不再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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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原因是,西方美學已經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後,進入了後現代語境。從那以後,約等於現代感的洋氣,即使在西方也表現得不那麽突出了。
審美變得更加多元。Y2K土酷風的崛起,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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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之,審美是脫離不了價值判斷的,而價值判斷又與社會發展的具體狀況相關聯。
像洋氣這個審美範疇,如果我們不結合其他背景來看分析它的話,的確很容易給它扣上「崇洋媚外」的帽子。然而事實上,它的內涵和意義,遠比這個判斷更加豐富。